无论身体还是精神,当大多数人处于虚弱中的时候,就会本能地希望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
亲情、友情、爱情,永恒不变的人间主题。
因为,人毕竟是群居生物嘛……
雪之下雪乃在过于正直与正确的同时,她也只是一个“正常人”,她也有脆弱的时候,也会感到彷徨和无助。
只不过,由于曾经受过“伤”,因此雪之下总是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自己,甚至从外表上看起来,她确实能独自摆平一切难题,永远那么高高在上、威风凛凛。
——并非如此。
外壳再怎么坚硬,内在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弱——就像比企谷八幡一样,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防御技巧让“本体”感受不到痛苦。
呈现在众人眼中的“冰结女王”,某种角度上来讲其实称之为“假象”也不为过。
若非如此,金也不敢“莽撞”行事。
金轻轻地环抱着雪之下雪乃,并没有使出很大的力气,毕竟对方本就“不擅长耐力”,现阶段又临时多了个“病弱(伪)”属性,要是一不小心弄伤对方可就不好看了。
“你先……放开我。”
雪之下气力微弱而坚定地抬手推拒着金的胸膛,不过其语调中的故作冰冷已经消散了很多——至少达到她平时跟侍奉部的伙伴们说话的温和程度了。
虽说比企谷八幡肯定会对此发表不同的意见“你管那样的日常毒舌叫温和?”之类的,但金说的可不是明面上的词句问题,而是心理层面的真实态度。
“嗯,抱歉——但我并不后悔。”
金爽快致歉并松开了手臂,同时用“不后悔”的台词来向雪之下暗示他的言行并非“一时冲动”。
“那么,是否可以请你坐下来和我好好谈呢?”
“……好吧。”
雪乃仿佛微叹一气,总算在金的对面落座了。
沉默降临。
并非尴尬的沉默,少女只是微微低垂着眼帘,掩饰自己难以避免脸红的事实,静待男方的后续发言。
“雪乃,在解决问题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先将已经发生的事情捋顺。”
金摆出公事公办的表情,唯有目光依旧炽热,让总是不惮于跟人对视的雪之下抿着嘴唇抬不起头来。
“首先——你为什么会成为副实行委员长呢?”
“……那个人,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少女不快地微微偏过脸去,对方却等待着她的正式答复。
“好吧,这是侍奉部收到的、来自相模同学的委托,我以个人的名义接下了这个委托,辅佐她在实行委员会的工作。”
“然后,你就把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担负到了自己的肩上。”
“……”
听到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自己最大错误,雪之下还是试着嘴硬了一下。
“那是……最高效的方法。”
“当然,我并不会否认你的才能——雪之下姐妹的才干,远的不说,只说在我认识的范围内,应该还没有能在相同年纪超过你俩的人。”
金毫不动摇地注视着雪之下。
“可是,这样的‘帮忙’,真的还能说仅仅只是‘辅佐’吗?侍奉部完成委托的方法,就是亲自上阵解决一切吗?”
“不是……!”
雪之下微微蹙眉,条件反射地抵触“叶山”说的任何话语。
“我……因为……因为时间上不允许,所以由我来解决大部分工作才是正确的选择——为了让文化祭可以顺利、成功举办的话。”
“你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么?”
“……是。”
“呵……”
金轻笑起来,嘴角明显上扬。
“呐,雪乃——你认为,什么是‘正确’?”
“哈?”
雪之下忍不住抬起眼来,却发现“叶山”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在认真询问这个“荒谬”的问题,不禁目光闪亮地发出铿锵之声。
“正确就是正确!你问这个,是想跟我进行哲学思辨吗?”
“看来你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啊……”
金轻轻摇头,面上笑意渐收,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正确吧——正确,需要的是‘公认’,因此只有多数人认为的正确才是正确,而少数人的正确,哪怕他掌握着宇宙的真理,也只会被烧死在火刑柱上而已……对了,你听说过‘指鹿为马’的典故吗?雪乃,当你的正确只有你一人的时候,那么这份正确,不仅一文不值,更是反而会给你带来危害。”
“……!”
雪之下微微一颤,摆放在膝盖上的双拳不由自主地稍稍握紧,冰雪聪明的她自然听出了“叶山”的言下之意,神色顿时冷淡不渝起来。
“那只是权力者的妄为罢了,如果我成为能够改变世界的人的话……”
“那是不可能的。”
金断然否定了雪之下的想法,却又莞尔一笑。
“嘛,也不是一定不可能——倘若你能够像尤里那样洗脑全世界,或者实施‘人类补完计划’之类的倒是有机会做到……毕竟就算把智慧生命用神圣的卡拉连结在一起,他们还是会分裂成达拉姆、奈拉齐姆和塔达林啊!”
“……你在说什么胡话?是被那个中二君传染了吗?不对,你应该不认识那个家伙吧?”
雪之下极度诧异地望向突然满嘴跑火车的金,一脸的莫名其妙。
“嘛,我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而已,前面说得有点过火了呢……啊,对了,你知道亚瑟王的故事吗?”
“这和我们要谈的事情有关系吗?”
雪之下越发不耐地皱着眉头,甚至有起身离席的趋势。
“如果你继续说些无聊的东西,那么……”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为什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听我把话说完呢?”
金好整以暇又诚恳有加地岿然不动。
“雪乃,我说过了,我不会再逃避——那么,你又要逃走了吗?还是说,正因为你还有一点在意我,才会如此烦躁呢?”
“……哼,你变得比以前更加能说会道了,倒是真的呢!”
少女没好气地左右挪动了一下姿势,终究没有站起来。
“好啦,耐心一点,雪乃——只是几分钟而已,不会耽误你的工作……更进一步说,我会帮你一起做,只要是我能帮到的工作。”
金用温和的语调安抚着雪之下略显焦躁的情绪,以看不出装模作样的感觉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
“我接下来要说的,并不是你所熟知的‘亚瑟王传奇’,而是野史中的亚瑟王……”
“什么……?”
迎着雪之下难免带有一丝好奇的视线,金把《Fate/Zero》版的亚瑟王“生前”之事简要且改编地快速讲述了一遍。
为了让并非死宅的少女更容易接受,金把亚瑟王的性别又改回了男性,而为了增强故事的悲剧性,故事终结于卡姆兰之丘。
“雪乃,你也想成为那样的王——那样的领导者吗?永远正确、无比光明、智勇双全、才华横溢,却不被绝大多数人所理解,孤独地迎接死寂的落日……”
“我——!”
雪之下瞪圆了眼睛,想要大声反驳,却没有足够的底气说出“我不会变成那样”的话来。
“我……”
“你当然不会变成那样。”
金坚定有力地说出了对方想说的话,并且“恬不知耻”地作出补充说明。
“因为有我在。”
“呃!”
雪之下第一次发现“吐不出槽来”原来这么难受,只好努力让对方体会到自己眼神中蕴含的鄙视之情。
“虽然一直以来,你都是单凭自己去解决问题,但是……依靠别人也并非可耻的事情吧?”
金坦然无视了雪之下的微妙眼神,他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子,为的就是让对方有理由顺水推舟地接受自己的帮助,否则他又不是结衣,不可能好像“闺蜜”一样充满少女气息地向对方递出百合枝啊!
“有一句话你肯定没听过——人力有时而穷……你不是神仙,不可能在任何时间地点都不出差错,不可能面对任何难题都完美解决,这个道理,其实你自己肯定也懂。”
事实上,雪乃很讨厌被别人拿来跟阳乃比较,一开始就拒绝就任实行委员长便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她既不想走姐姐曾经走过的老路,又在不得不重复的时候希望做得比姐姐更好——至少不能逊色于对方。
这实在是一种有点矛盾的心理,原作中雪乃受到了比企谷的各种帮助,目睹了他的各种自爆,才渐渐有所觉悟,不再强求自己去跟姐姐“比赛”——然后又被阳乃推进了更大的坑里:感情问题。
——所以说你们雪之下家是不是有点神经质呢?
母亲也好,姐姐也罢,对待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且又不是要继承家业的长女,对她这么严要求高标准,希望她成为一个“完人”是想怎样啊?
难道是为了政治联姻的时候更容易成交么?
还是希望她成为一个单身主义的女强人?
“弱者总是喜欢抱团,排挤那些鹤立鸡群的人,问题在于……你并没有你自认为得那么‘强’啊,雪乃。”
金终于把话题彻底绕了回来。
“所以,请你偶尔、稍微依靠一下他人吧——比如说,我。”
按照金的思路,最好的方法其实是“在足够强之前,收敛自己的锋芒”,等到积攒了足以压倒一切反对与排挤的力量时再“亮剑”,自然可以无视燕雀的聒噪了。
可惜,在阳乃的压力下,雪乃从小就锋芒毕露,在追赶姐姐影子的路途上竭尽全力,事到如今也不可能马上要求她改变了,只能跟原作一样徐徐图之。
“我……在听着。”
面对“道理”的时候,雪之下的理性往往会占据上风,于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目光也变得稍许柔和起来。
“你想……怎么做?”
“在那之前……”
金望了望阳台窗外已经完全没有了阳光泄露的地平线,摆出了无奈苦笑的表情。
“我们先解决一下‘肚子’的问题吧!”
说着,金就起身向事先观察好的厨房方向走去。
“虽然我不是以家庭主夫为梦想的比企谷君,但是一般的做饭烧菜还是没问题的啦!”
“诶?你不用……”
雪之下自然一怔,回过神来想要阻止金的时候,立刻被对方一句话堵了回去。
“要把饿着肚子的客人赶走吗——开玩笑啦!你就乖乖坐好,看看我在你所不知道的时候,锻炼了怎样的技艺吧!”
“呃……”
雪之下张了张嘴,最后稍许轻出一气。
“哪有让客人亲自动手的道理……不过看你也不会让,那就由我来打下手吧——事先说好,假如你做得不好,我可是会毫不留情地批评你哦!”
——啊哈!有你这句话,就足以说明我俩的关系真的开始“回暖”啦!
拿起菜刀,雪之下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稍稍偏过脸来。
“比企谷的情报……也是那个人告诉你的?”
“啊,抱歉,那是我主动问的……”
我摆出尴尬的表情以及不敢直视雪之下双眼的态度。
“因为……雪乃一直和某个男生相处的话,我总归会有点担心什么的——让你感到了不快的话,我向你道歉。”
“呃!不是……”
雪之下的第一反应理所当然是否认。
“我和那个家伙并没有什么……”
在雪之下的心中,她还是那个车祸事件中的“加害者”,虽说比企谷的“不介意”完全出自真心,但讲究“正确”的雪之下至少到今天为止还无法接受——所以,她怎么可能正视自己对比企谷疑似萌生的那么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好感呢?
毋庸置疑,金的这些话语其实也是一种策略。
该说是语言陷阱呢?
还是粗浅的心理暗示呢?
总之让雪之下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使之后突然醒悟到自己对比企谷的异样情愫,也会立刻想起“叶山”过去的提醒,从而认为那只是“相处时间长了产生的错觉”。
突然,雪之下又开口了,仿佛进一步的解释说明。
“我跟那个家伙的关系,就跟你和三浦同学一样。”
少女自己都猛吃了一惊,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说出如此受到感情驱使的言语来。
——为什么我会说出这种话?这样听上去不就跟吃醋一样了嘛!